错位的复仇
刘勃 著
豆瓣/个人: 8.5/ 9.0
句读
虽然我们打不过它,但那个野蛮的国家是学(或偷)了我们的技术才强大起来的。自诩文明的地方很乐于这么自我安慰。
讲身边的故事,总要讲的近人情一点,远方的故事,不论高尚还是邪恶都不妨夸张一点
松柏之下,其草不殖
想要成长,终需脱离
一个故事讲来讲去,最终总会变成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样子。
故事不是一个人的,而是倾向性、群众性的,受当时环境影响产出第一稿,在后世一层又一层画上新妆,主要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,或者符合自己的情愫。历史只是严肃了一些的故事,专诸惧内,阖闾刺吴王。
最喜欢的cut1
当然,和伍子胥对照更鲜明的,是申包胥。申包胥这个人物,《史记·伍子胥列传》里写得更多,很值得和《左传》比对着看:
初,伍员与申包胥友。其亡也,谓申包胥曰:“我必复楚国。” 申包胥曰:“勉之。子能复之,我必能兴之。" (《左传》)
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,员之亡也,谓包胥曰:“我必覆楚。”包胥曰:“我必存之。”及吴兵入郢,伍子胥求昭王。既不得,乃掘楚平王墓,出其尸,鞭之三百,然后已。申包胥亡于山中,使人谓子胥曰:“子之报仇,其以甚乎!吾闻之,人众者胜天,天定亦能破人。今子故平王之臣,亲北面而事之,今至于僇死人,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!”伍子胥曰:“为我谢申包胥曰,吾日莫途远,吾故倒行而逆施之。”(《伍子胥列传》)
《左传》只是追溯了一段伍子胥逃亡时和申包胥的对话。伍子胥说,我一定要覆灭楚国。申包胥说,你努力吧,你能覆灭它,我就一定能振兴它。
这简短的对话,已足以体现,春秋时代相当程度上还是一个价值多元的时代。你要报杀父之仇,找自己的君主报复,这个行为是对的;你和我是朋友,我不因为你是国家的罪犯就抓你,这也是对的;但我是爱国的,我愿意为我的国家竭尽全力,这更是对的。
在申包胥看来,各人有各人的正确,不能因为我的正确就否定你的正确。
cut2
吴军的烧杀抢掠,伍子胥或许只能算一个目击者,他此时的心理活动,我们一无所知。如果他恨的只是楚王,那么他心里可能也难免有点伤痛,毕竟这里是他的家乡。如果能把几百年后屈原的辞句拿给他看:
鸟飞反故乡兮,狐死必首丘。
信非吾罪而弃逐兮,何日夜而忘之。
他又会想些什么呢?
没有伍子胥,吴国做不到这一切;可是吴国做的这一切,伍子胥已经完全无法干涉了。
这里我们看见的,是一个英雄人物在历史进程中多么伟大又多么渺小。
《左传》也写了好几个组和伍子胥对照的人。
第一个是沈尹戌。他曾是吴王的臣子,投奔了楚国,于是全力以赴痛恨吴国、抗击吴国。从这点说,他的人生道路和伍子胥相反又相同。当然按照《左传》的叙事,沈尹戌的军事才能比伍子胥高得多,如果他的计划能够执行,吴国军队会失败。即使如此,他仍然给吴军造成了最大的麻烦,最终他的死,也异常悲壮。
第二是斗辛和斗怀兄弟。和伍子胥一样,他们的父亲死于楚平王之手,但是弟弟斗怀想杀死楚昭王为父报仇的时候,斗辛阻止了,他的那番议论,自然也是对伍子胥的批判。而斗怀本想杀死昭王,后来却成了与吴军奋战的勇士,竟隐隐有了些君是君、国是国的意味。
第三个自然是申包胥。他对楚国有真爱,也是一个尊重伍子胥叛国行为的人,所以他纵容伍子胥逃亡,又为恢复楚国而痛哭秦庭,人的立场,就是可以这样复杂而矛盾的。
这个故事里,还有楚昭王和几位兄长的兄弟同心,昭王的妹妹季芈畀我的倾城之恋,随国、陈国这些素来视楚国为霸凌者的小国,在一个更野蛮的入侵者面前,突然迸发出的伟大情谊。说到细节,风云激荡的大战中,还有奔跑的象群,编钟的回响,云山雾沼的大“梦”,民主讨论的集会……
这里没有快意恩仇、改变国家命运、决定时代走向的孤胆英雄,但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奋斗与挣扎,却仍成就了一段流星缤纷如雨的历史。
自然,星光下面,还有无数楚人白骨皑皑,雪落无声。
读后
符合刘勃老师一贯的风格,多个历史文本相互对照/矛盾/填补,每次读到他分析“这里这个人为什么选择这么叙述”以及“这样叙述背后的小故事”都很好玩,感觉历史的写作者们也不再是一个无聊的公正老公公的形态,而是有个性有自己的小九九但尽可能保持客观的样貌。无论再公正的写作者,写作时都必然有一些自己的立场以及要被锁定在自己的视角上,他寻找的材料也只是另一些人的一面之辞,不存在绝对中立的文本或是故事,故事一定含着某种立场写下,关键的不是一点立场都不允许,而是应该允许各种视角的存在,不能封锁,而是对照。
我有我坚持的“正确“,你有你自己坚持的”正确“,在没有影响到我的生活之前,我绝不干涉你的正确,如果遇到了我们的正确冲突的那天,我们就比比力量,在过去或者集体中就是以战争形式出现,网络论战也类似,本质是以大家都认同的东西作为基准(实际兵力/粉丝多少/逻辑...),凭借基准的对比与较量决出谁”更正确“,然后历史就自然地写下了胜利者的正确。对于个人也类似,以逻辑/战斗能力/权力/生活地位等等双方都在意的地方作对比,然后一方变得更”正确“,或者只是两个人相互摩擦,直到两人不再冲突/冲突不到根基(理论上团体也可以做到,但会难很多,这涉及到更多人的”欲与和“的调整,其实贴这个链接时发现帖子的引子和刘勃老师想讲的观点类似,价值多元性、开放性),我不喜欢批判几个人关系之间的私德问题,那是他们几个的事,一个正常的能自己思考的人是不会被因此“败坏社会风气”,而是能自己独立思考的。只是我可能没有申包胥那么开放,我可能认为他要覆楚是没问题的,但我会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,举报是可能的,在某种程度上我比当时的人们更在意自己的生命与利益一点?